俠醫仁心 (七十一)：擂台人生 (下)
人在胎兒孕育時，父母遺傳兩組基因，除了決定我們的性別、外貌、身形和性格外，亦令我們與眾不同。與林家棟先生對談的「擂台人生」講座中，莫樹錦教授問：「與眾不同，是好事定壞事？」我相信「與眾不同」絕不是壞事，科研與藝術創作同樣需要多角度思考，引發創新思維。然而，醫學診斷和治療需要有板有眼、一絲不苟，因病人的生命在我們手裏，絕不容許治療程序上離經叛道。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外科手術概念是「大醫生，大傷口」（big surgeon, big incision），外科醫生通過大傷口來準確把握手術切除的技術和範圍。當時腹腔鏡技術仍處於起步階段，只能用於診斷腹膜病變。
影像科技的進步，開創了發展微創手術的契機。其中一名始創者，「現代腹腔鏡手術之父」德國婦產科醫生庫爾特．塞姆（Kurt Semm），在1980年完成人類歷史上第一例腹腔鏡切除闌尾（盲腸）微創手術。然而，這項驚世醫學科技突破，沒有為他帶來掌聲，反而帶來職業生涯的毁滅級打擊。他的微創技術被傳統外科醫生視為極度危險的「歪門邪道」，德國外科協會（German Society of Surgery）主席甚至憤怒地公開要求塞姆醫生接受精神醫學鑑定。他的功績被埋沒，當時世人甚至以為，1987年法國外科醫生以微創切除膽囊，才是全球第一宗微創手術。
然而，塞姆醫生除了擁有醫生資格，也是一名工程師。他頂住所有羞辱與懷疑，持續改進微創手術儀器，發明了電子二氧化碳氣腹機、內鏡縫合術儀器等核心微創工具。幾年後，其他醫生陸續嘗試他的方法，發現微創手術不僅傷口小、出血少，患者復元速度更是傳統開腹手術的好幾倍。
中大醫學院在李國章教授、鍾尚志教授和劉允怡教授帶領下，1990年6月率先在香港完成首宗微創膽囊切除手術。小刀口為病人帶來的卻是大改善，手術後痛楚大減，病人術後第二天已能下牀，大大減少術後併發症和肺炎。如今微創腹腔鏡手術已經成為全球外科手術「黃金標準」，亦為塞姆醫生的創新精神平反。
創新需要跳出舒適圈的大膽思考和小心求證，然而不是每一次創新都能成功。「到底作為醫生，怎樣才算成功？」莫教授問道。「手術成功」固然是外科醫生持續向前的推動力，最大成功感卻來自病人迅速康復的臨牀效果。我比較幸運，年輕時已找到最喜歡的專科，並在香港接受優良培訓。然而，一個成功的外科醫生，同時需要接受和面對手術後發生的併發症。日劇Doctor X主角外科醫生大門未知子的名言：「我，絕不失敗。」事實上如果外科醫生不成功，最嚴重後果就是手術失敗、病人死亡。我相信沒有一個外科醫生會向病人和家人作出如此「絕不失敗」的承諾，但心底裏卻對自己的手術作出絕對不能失敗的要求。
我最不能接受的卻是「手術成功，病人死亡」。手術後死亡涉及多種原因，如心臟病、中風和肺炎等，然而外科醫生必須在手術前，全面考慮病人身體情况，能否承受大型手術對身體引發的壓力和後遺症，不應只集中在自身手藝和技術上。我為病人做手術前必然會作出最壞打算，我的座右銘就是：「落得到手術台，才會為病人開刀。」現在套用在醫學院管理上同樣大派用場，每當為醫學院作出未來發展方向的規劃時，我會思考和評估最壞結果，希望在能夠處理最壞情况的基礎上，為醫學院帶來創新機遇和最大發展。
「人生起跑線」實在難以比較，不止是成長時的家庭環境，天生的基因與後天的機遇同樣影響人生際遇。「天生我材必有用」，每個人都有着不同的人生軌迹，做人着實不必執著於與人比較而「自怨自艾」！「有危必有機」，人生必定會遇上挑戰與困難，挑戰往往不過是迎接人生下一個階段前的小磨練！
(原文刊載於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