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醫仁心 (六十六):尋找梵高的足印
「折衷中西,融會古今」是嶺南畫派百年來提倡的創新理念,融合中國與西方的繪畫技法,為中國畫帶來創新靈感。
我14歲開始跟趙少昂教授習畫,成為他最年輕的學生。當我掌握了嶺南派中國畫的技法後,發現趙教授作畫的顏色和構圖,與印象派多位大師的作品有着異曲同工的互動。我特別欣賞荷蘭藝術家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他生於1853年,27歲才正式開始繪畫,在他短短10年藝術生涯中,共創作了約2100幅作品,其中包括870幅油畫。他舉世著名的作品包括《星夜》、《向日葵》、《夜晚露天咖啡座》、《在亞爾勒的臥室》等。然而梵高一生充滿戲劇性的掙扎,他生前窮困潦倒,飽受精神病困擾;同時他的藝術作品乏人問津,生前只賣出一幅作品。
兩年前,我曾到訪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館,欣賞他著名作品的真迹,同時亦了解他生平故事。梵高開始畫畫的道路並不平坦,他的畫家之旅從荷蘭阿姆斯特丹開始,早期作品風格深沉和昏暗,主要描繪農民和勞工的艱苦生活,如第一幅代表畫作《吃馬鈴薯的人》深沉地反映農民艱苦的工作,然而因畫作陰暗的風格而不被重視。及後他在巴黎認識了印象派和新印象派,令他開始用鮮艷色彩的畫風。
今年6月我獲邀出席在法國和倫敦舉行的外科和醫工合作學術會議,兩個會議之間的空檔時間,我決定到法國南部尋找梵高的足印。梵高在亞維尼翁(Avignon)歷史古城附近的亞爾勒(Arles)住了一段時間,從亞維尼翁到達亞爾勒下車後的第一站,就是梵高繪畫《羅訥河上的星夜》(Starry Night Over the Rhône)時河邊取景之處。我之前從未遊歷過梵高作畫的真實景點,原本以為他在繪畫時加進了很多自己的幻想,然而身處羅訥河旁卻感受到他繪畫時星夜的寧靜景色,與街燈互相輝映。在亞爾勒古城漫步穿梭,轉角便到達梵高的另一名作《夜晚露天咖啡座》的咖啡店,身處現場一眼便能認出這間咖啡店,因它仍然保持百多年前梵高畫中的外貌。梵高在亞爾勒完成了其中我最欣賞的作品《向日葵》,他用黄色配襯繪畫技術出神入化,現在我最喜歡利用嶺南派筆法,表現出「梵高向日葵」般的顏色與活力。
梵高短暫的人生充滿高低起伏,他是非常感性的人,一生中摯友不多,除了弟弟西奥外,印象派大師保羅.高更(Paul Gauguin)便是他最好朋友。他們曾一起住在黃房子(The Yellow House)裏作畫,後來因對藝術理念和強烈個性的分歧,令他們的關係逐漸惡化,在一次衝突中,梵高一怒之下割掉了自己的左耳。
根據當時醫院實習醫生Dr Felix Rey記錄,梵高失去了整個左耳,他立即為他作急救和止血手術,而在醫治梵高過程時發現他有數次不尋常的叫喊,令他聯想到當時還在研究中的「掩飾性腦癇症」(masked epilepsy),患者不會明顯抽筋,卻展現出躁狂和抑鬱,以及因突然嬲怒而做出危險行為,同時因腦癇症而短暫失憶。Dr Rey診斷梵高患有掩飾性腦癇症,然而他在「割耳事件」發生兩年後(1890年)自殺身亡,關於他真正的病因一直爭論不斷。
荷蘭精神科醫生與歷史學家在2020年做了一項研究,透過梵高留下數百封書信及醫療紀錄作「跨時空會診」,發現他的行為和躁鬱症典型病脗合。當梵高在躁狂時,他精力無比旺盛,創作力如火山爆發,這亦能解釋他如何在短短10年間完成超過2000件畫作。他容易情緒激動、與人發生強烈衝突,但在抑鬱期時他會陷入極度悲傷、自我否定與焦慮中,最終因嚴重憂鬱絕望而結束生命。從他的藝術作品亦能引證,他在不同時期作品的題材和用色有着明顯分別,而他在病院休養期間,亦靠着畫畫作為治療方法紓緩病徵。
諾貝爾數學獎得主John Nash患有思覺失調症,在電影A Beautiful Mind裏描述他怎樣自我克服妄想,與幻覺共存。天才科學家與藝術家患精神病的機率是否比常人高?2013年瑞典卡羅琳斯卡學院(Karolinska Institutet)發表研究,利用瑞典全國117萬名精神病患者數據,探討創意專業與精神病的關係。結果發現從事創意專業的人患躁鬱症的比率明顯較高,而創意專業人士的下一代亦有較高機率患上躁鬱症和思覺失調。
藝術創作需要超脫的思維和靈感,而人的精神狀態亦會影響創意。我相信要界定在藝術創作的壓力下,會否產生非一般思想和超凡主意並不容易,而創意與精神健康的箇中關係也是需要進一步研究。假如梵高當年能接受現代的藥物,他的精神問題在接受治療後,也許能避免走上自殺的道路。但如果梵高沒有經歷極端的情緒起伏,又會否成就一幅幅改變藝術世界的畫作呢?這些都值得深思及討論。當然,健康和生命是人類最寶貴的財富,藝術也是治療人類心靈的良藥。
(原文刊載於明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