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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醫仁心 (六十五):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我當上中大醫學院院長時,太太最擔心的並不是我的管理和領導能力,反而第一時間問:「你能否像幾位前院長一樣,每兩周寫一篇中文文章?」

 

中文從來是我在考試中最擔心的科目,尤其是文言文的理解和背誦,令我感到十分吃力。要入讀中文大學,中文必須及格,幸好當年我在中學會考中文成績剛剛達標,通過暫取生制度取錄,否則我的人生將會完全改寫。

 

執筆後,我發現寫文章不一定要引經據典,我喜歡通過講故事,用紙和筆分享我在行醫、教學和研究上的點滴,分享人生信念。

 

然而寫作前先要為專欄命名,我想醫生為了救治病人,必須作出犧牲,和武俠小說中的俠義精神同出一轍。我深信仁心比仁術更重要,因而取名「俠醫仁心」。沒想到3年的堅持,我的文章會結集成書,並獲得在香港書展舉行發布座談會的機會。

 

座談會一開始,嘉賓主持莫樹錦教授率先問:「何謂俠醫?你心目中的俠醫是『能者為俠』還是『仁者為俠』?」我從小認識的大俠都是武功高強、鋤強扶弱,擁有正義感的俠士。在武俠小說中的大俠,都在名門正派訓練下艱苦練功。內功心法是武功的基礎,而我則全靠媽媽的「鍛煉」,年少時已練得一身好「耐」功。話說媽媽耐性有限,對我們兄弟妹卻要求嚴格;而我是「道理王」,和媽媽「講道理」不夠兩句,便會引來她的怒罵,心知反抗只有死得更慘,唯有發揮「耐」功忍受,久而久之「耐」功變得深厚。而弟弟比我更強,年幼時已練成段譽的「凌波微步」,媽媽的「獅吼功」對他完全發揮不了作用。感謝媽媽的訓練,現在我看病人時細心聆聽和觀察入微的醫術,全靠發揮「耐」功心法。

 

「金庸小說中,你最喜歡哪位大俠?」莫教授續問。我喜歡的大俠隨年紀和閱歷而有所分別。年少時喜歡《射鵰英雄傳》中的郭靖,他生在南宋末年,時值宋、金兩國烽火連天,蒙古對宋亦虎視眈眈。郭靖性格忠厚、勤奮刻苦,而他最大的抉擇就是在蒙古養育之恩與保衛南宋的民族大義之間取捨。當成吉思汗揮軍南下攻宋,郭靖最後醒悟,決然離開蒙古回歸故土,與黃蓉守護襄陽城30年。

 

長大後我更欣賞《笑傲江湖》的令狐冲,故事發生在一個沒有明確朝代的江湖,名門正派與魔教之間的鬥爭。然而,隨劇情推演,所謂正邪界線逐漸模糊,許多自詡名門正派的人,為了爭奪權力和武功秘笈,展現出比魔教更陰險毒辣的手段。令狐冲最後看透了江湖爾虞我詐,決定退隱。他的俠義精神與傳統武俠小說的大俠不同,更多體現於個人良知的堅守和對真性情的追求。

 

西方電影亦有俠義精神的影子,如我喜愛的Star Wars電影中,Luke Skywalker為了拯救世界而大義滅親,把父親從Darth Vader的黑暗世界魔掌中解放。而我最想成為他的師父Master Yoda,他雖然身材細小,但武功高強而深藏不露,大智大慧而內斂沉穩。他就像武俠小說中退隱江湖的大俠,或是在外科手術界中,那些手藝和醫術同樣出色,卻不慕名利的隱世高手。

 

金庸先生在《神鵰俠侶》中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醫生能夠得到社會尊重,並非因為他們在醫學上擁有高人一等的專業知識,更不是因為他們努力換來的穩定生活或薪酬回報,而是醫生為病人和市民健康福祉作出像俠士般的犧牲精神。

 

在人工智能與科技迅速發展的時代,單向地將醫生放在神壇般崇高位置,並不能教會下一代年輕醫生成為仁心仁術的良醫。我期望年輕一代能擁有俠義精神,願為救治患者付出適度的奉獻與犧牲。同時,社會也應深刻反思:我們是否總是用薪酬回報、就業機會等硬經濟指標,來衡量醫生的價值,或詮釋尖子選擇從醫的初衷?難道在香港家庭與教育制度下,就無法培育出既博學多聞,又具備犧牲精神的俠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