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醫仁心 (五十七)：工欲善其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出自《論語．衛靈公》，意思是工匠如果想把工作做到完美，一定要準備鋒利的工具。
21世紀創新醫學科技，包括手術機械人和人工智能，令外科醫生的「手術刀」更為「鋒利」，而微創和內鏡手術更大大減輕病人術後痛楚，加快復元。儘管外科醫生在接受嚴格培訓後，能達到技術高超水平，但現代手術室運作極為複雜，即便在高質素和高評價的醫院，手術中或手術後亦有可能發生「可預防」的併發症或死亡事件。
20年前哈佛外科醫生Dr Atul Gawande認為，航空界使用簡單的「飛行前檢查清單」，成功將航空事故降至極低。外科手術培訓和執行跟航空業非常相近，採用系統化程序清單能有效地應對複雜的手術環境。Dr Gawande與世界衛生組織合作，制定手術程序3部曲檢查表Surgical Safety 1-2-3。2009年他領導研究團隊在《新英倫醫學雜誌》發表論文，顯示通過看似簡單的檢查程序表，能有效地降低手術後死亡及併發症風險。Surgical Safety 1-2-3已成為香港手術室常規程序，每個參與手術的醫生和護士都會在手術前核對病人資料及所接受的手術。
當上醫學院院長後，行政和管理變成我的主要工作。在邊學邊做下，我發覺現代行政管理非常繁複，當團隊為醫學院定下策略和目標後，行政計劃需要通過多重程序及工作小組審批，才能開始真正把工作落地。在與世無爭的安逸時代，程序和審批雖花費大量時間，卻能避免千分之一的嚴重失誤，而且經過千錘百煉的發展大計，必定能大大減低錯誤。然而在當前世界急促發展、分秒必爭的大變局，不急進則大倒退的形勢下，過分注重程序卻會大大減低學院和機構的競爭力。
我每天排山倒海的工作，就像在6、7個戰場上打仗；然而繁複的管理程序，就好像在戰爭中精準但緩慢的後勤支援，分配子彈必須經過星期一、三、五反覆嚴謹程序核對，前線士兵只能在星期二和四才能獲配子彈。我相信在這精準程序下，每一個手握不同步槍的士兵都能分配到最適合的子彈應用，但在分秒必爭的戰爭中卻是仗未打已經輸了。
馬伯庸小說《長安的荔枝》，受唐詩「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啟發，描寫唐代小官李善德接到唐玄宗聖令，為楊貴妃準備生日禮物，他被迫成為「荔枝吏」，挑戰當時不可能任務，在3個月內把新鮮荔枝從5000里外嶺南運送到長安。李善德通過多番研究，掌握了10日內運送荔枝到長安的辦法，但需大量朝廷人力物力支持。於是他以荔枝吏身分到朝廷不同部門，申請人力和資金支持。他花了數天時間拜會朝廷不同衙署，但各衙署主管都因其他衙署還未審批，或在奏章上找到微小程序錯誤而推卻審批。李善德因諸多阻滯而心急如焚，卻在偶然機會下得到右丞相楊國忠支持。右丞相得知李善德在朝廷辦事受到諸多阻撓，便把刻有「國忠」兩字令牌賞賜給他。當李善德還在擔心怎樣利用右丞相的令牌理順各衙署發奏章程序時，右丞相大笑道：「你拿了我的牌子，還要按照流程發牒，豈不壞了本相的名聲？流程那種東西，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規矩。」
今天我站在醫學院行政和醫生工作前線，深深感受到「工欲善其事，必先跟程序」的行政主導文化。有些醫療程序如Surgical Safety 1-2-3真的能達到減低病人風險的效果，而有些行政程序卻因過度微細和嚴謹而耽誤了寶貴的時間。在漫長的程序裏，每個人的責任變得薄弱，就像《長安的荔枝》描述一樣，朝廷各部門在程序的「保護」下互相推卸。我相信適當程序能減低行政和管理時發生的風險，但在制訂這些程序前，必須先理解背後原因及明確定訂立程序帶來的目標。當「人工智能」廣泛應用時，一些標準醫療程序包括核對病人的身分、確定手術位置，甚至計算放入和回收人體內的紗布數量，都應由人工智能領導和執行，減少人為錯誤之餘，亦令醫護人員把寶貴的時間集中在治療病人的真正工作上。